黄金超越美债成为全球第一大储备资产
2026年4月,中国持有美债规模降至6511亿美元——2008年9月以来的最低点。但更具时代感的数字来自另一个维度:欧洲央行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末,黄金在全球官方储备资产总额中的占比升至27%,超越美国国债成为全球官方储备第一大资产。
这不是一次短期的资产重配。它是一个标志性时刻——全球储备体系正在从「美债为锚」走向「多元共生」。
减持的节奏与分布
中国的美债减持不是始于贸易战,而是一个持续多年的战略调整。自特朗普第一任期以来,持仓规模呈现缓慢但持续的下坡走势。去年3月,中国已被英国超越,退居美国国债第三大海外持有国。
但减持并非铁板一块。日本4月增持至1.21万亿美元,英国增持至9375亿美元——增持方的逻辑是收益率驱动。而加拿大4月减持超过420亿美元,持仓降至3971亿美元;爱尔兰也减持近百亿。这种分化说明了一个事实:美债持有决策在各国之间存在根本性的利益差异,减持并非统一的地缘政治信号,而是各国基于自身资产负债表做出的差异化判断。
中国在这一格局中的操作是清晰的:减持存量美债的同时,连续19个月增持黄金储备。截至5月底,中国黄金储备增至7496万盎司,较4月末增加32万盎司。这不是短期战术调整——在2025年全球央行购金863吨的背景下(世界黄金协会数据),中国是这一集体行动中最重量级的参与者之一。
集体转向的三重驱动力
央行通常在金价高位净卖出,当前集体逆势买入,说明驱动因素已经超越了价格信号。
波兰以约100吨成为最大买家,哈萨克斯坦、巴西、土耳其紧随其后。新兴经济体是这一轮购金潮的主力。
第一重:地缘政治风险的持续发酵
美伊战争对美国军事信誉的冲击,以及特朗普政府对美联储独立性的公开挑战(凯文·沃什获提名后在听证会上自我辩护),都在系统性地削弱美元资产的「零风险」假设。当一个国家的联盟承诺和央行独立性的制度基础同时受到质疑时,以该国信用背书的资产就不可能继续享有绝对的安全溢价。
第二重:美国财政的不可持续扩张
2027财年国防预算达到1.5万亿美元——债务以每年万亿美元量级增长时,国债作为储备资产的吸引力必然递减。全球储备管理者的核心任务是保值和避险,当美债的「绝对安全」假设出现裂痕,替代品的吸引力就会指数级上升。
第三重:制裁工具的政治化
伊朗资产冻结的先例向全球央行传递了一个信号:美元资产的持有者在极端情况下可能失去处置权。这在过去被认为是边缘风险,但在美伊战争的背景下变成了一个现实考量。储备资产的「可冻结性」正逐渐成为一个与「收益率」同等重要的选择维度。
黄金的回归:不是一个事件,而是一个过程
黄金超越美债成为第一大储备资产,不是一夜之功。2008年金融危机后,全球央行就从净卖出转为净买入,但加速度在特朗普时代显著提升。
欧洲央行的报告给出了清晰的量化路径:2023年至2025年,美债在全球官方储备中的占比连续两年下跌,累计下降4个百分点;同期黄金储备占比提高11个百分点。这两条线的交叉,是一个十年级别趋势积累的结果,而非单一事件的冲击。
美元在全球官方储备资产中的占比正在经历2000年代以来最系统的下降周期
从央行的资产负债表操作来看,这一转向具有高度的路径依赖特征——一旦储备管理者开始调整配置结构并尝到多元化收益,回到原来的高度集中的美债配置结构就变得日益困难。去风险一旦启动,就会自我强化。
多元储备不是对美元的挑战,而是对「过度集中」的自然修正。当全球经济的重心从G7向新兴市场再平衡时,储备资产的币种结构也必然做出相应调整。黄金超越美债这一事实本身,只是这个长期进程中的一个信号点。
从信心支柱瓦解到主权回归
2026年6月25日,参考消息编译的深度报道为这一趋势提供了最新的截面数据。黄金从美英大规模回流,不再是边缘国家的零星操作——它已经演变为一场跨越发达经济体与新兴市场的集体行动。
法国:130吨的全面撤离
法国在2025年7月至2026年1月间,从纽约联邦储备银行提取了129吨黄金,将其所有黄金储备转移回国内。这是近年来最引人注目的单一国家行动——法国的全部黄金储备目前都存放在国内,意味着巴黎对美元体系的安全担保已经完全丧失信心。这一动作的历史对标清晰到令人不安:1965年,法国总统戴高乐派遣军舰前往纽约以美元兑换黄金,直接挑战布雷顿森林体系下美元享有的「过分的特权」。60年后,同样的逻辑以物流而非军舰的形式重演。
印度的比例决定
印度央行将其海外黄金储备比例从2023年3月的55%降至2026年3月的22%。在不到三年的时间内,印度将超过一半的外部黄金储备搬回了国内。这一数字落在达里奥所说的「百年国耻」叙事的亚洲版本——新兴经济体的央行不再只是不信任美元,它们开始主动重建以物理资产为锚的主权信用底座。
德国的政治压力
德国仍是一个复杂的案例。德国央行在纽约仍储备着1236吨黄金,约占其总储备的37%。柏林官方仍认为美国托管是安全的,但要求将更多金条运回德国的政治压力已显著增加。由于担心美国可能进行政治干预,以及对部分美国联邦机构的独立性表示担忧,德国各党派政治人士呼吁重新审视黄金存储策略。今年1月,德国央行前高级官员埃马努埃尔·门希公开表示,在当前地缘政治风险下,在美国储存如此多的黄金是危险的——这是德国央行内部人士罕见的一次公开发声。
世界黄金协会的估算显示,各国货币当局持有的黄金价值目前约为4万亿美元,超过了它们投资于美国政府债券的约3.9万亿美元。这并非完全取代美元,但标志着多元化已经从「趋势」变成了「现状」。
瑞士西茨银行首席投资官夏尔-亨利·蒙绍提供一个值得注意的分析框架:纽约的黄金持有量建立在三大支柱之上——流动性(能够在世界最大的市场上快速出售或抵押黄金)、网络效应(LBMA和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大规模管理黄金交易的能力)以及政治信心(普遍认为华盛顿不太可能动用托管协议)。他判断,「如今,这三大支柱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新加坡和中国香港等新兴黄金储备中心的出现,反映了各国越来越倾向于分散风险。这并不意味着伦敦的地位正在下降——英格兰银行仍保管着超过7000亿美元的黄金储备,仍是全球最大的央行黄金储备机构——但储备管理者的关注点正在从「哪里最安全」转向「哪里不会受制于单一主权」。
黄金回流远不只是物流或存储问题。它反映了各国央行对金融安全的理解发生了深刻转变——在一个经济制裁、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和大国竞争已成为国际储备日常管理的一部分的世界里,黄金正在回归其历史角色:不仅是抵御通胀或危机的避险资产,更是货币主权的终极象征。
和平协议与利率预期的反向挤压
⬆ 2026-06-27 增量更新
2026年6月下旬,贵金属市场经历了一场名副其实的「完美风暴」。黄金和白银双双出现两位数的跌幅,较年内高点分别累计下跌25%和45%。这种下跌发生在一个看似矛盾的背景下:伊朗与美国之间的谅解备忘录达成后油价下跌,霍尔木兹海峡逐步重新开放——按传统逻辑,地缘风险下降应有利于黄金,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
德意志银行在其《贵金属特别报告》中提供了一个清晰的机制解释。报告由经济学家迈克尔·薛撰写,核心判断是:投资者已不再关注石油市场,而是几乎完全将目光投向美联储和欧洲央行,但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两大央行似乎已被「鹰派」掌控。 油价下跌了,利率却未下调。
黄金的重新定价反映了市场对货币政策收紧的预期。市场担心美联储和欧洲央行将在更长时间内维持高利率,甚至再次加息,从而导致实际利率转为正值。这对黄金和白银而言是个严重问题,因为它们本身并不产生收益,且直接与债券和其他产生收益的金融工具竞争。实际利率越高,持有贵金属的吸引力就越低。
这一逻辑的内核在于定价权转移:黄金从「地缘风险定价」切换到了「实际利率定价」。美伊停火消除了霍尔木兹溢价,也消除了通胀因能源成本下降而走缓的预期——但市场主体发现,核心通胀的粘性(尤其是服务通胀)远超预期,央行降息窗口不仅未打开,反而可能关闭。于是资金从无收益的贵金属流向有收益的债券。
报告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数字推演:如果市场最终消化了三到四次额外加息的预期,金价可能会跌至每盎司3800美元。这个数字本身不是预测,而是机制弹性的指示——它揭示的是,在一个实际利率转正的环境中,黄金此前积累的「地缘溢价」可以被压缩到什么程度。
这种定价逻辑的切换,与前述「央行购金潮」构成了贵金属市场的两股相反力量:一面是各国央行仍在长期增持黄金以对冲美元信用风险(结构性的、慢变量的、不可逆的),另一面是短期资本出于对实际利率的敏感而抛售(周期性的、快变量的、可逆转的)。两股力量的角力,决定了黄金在下一阶段的主要叙事——问题不再是央行买不买,而是市场卖到什么时候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