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正同时经历两件事:劳动力短缺让社会运转依赖于412万外国居民,而政策操作却朝着收紧大门的方向一路狂奔。这不是一个矛盾——它是人口崩塌时代的选择性关门,背后是一整套关于「谁可以留下」的筛选政治。
人口的算术题
日本统计局的数据毫不留情。截至2025年4月,日本国民约1.197亿,较上年减少94.1万人。而外国居民的增量恰好抵消了约40%的降幅——入境管理局统计显示,截至2025年底,在日外国人约412.5万人,一年增长了35.6万以上。
移民政策专家门寿俊弘的表述几乎没有留下争论空间:「外国劳工是不可或缺的。没有他们,社会将无法运转。」他特别指出,仅靠提高女性劳动参与率或推广机器人,无法弥补劳动力缺口——从高技能研发到一线护理,从建筑工地到便利店收银,外籍劳工的渗透已经是结构性的。
然而这道算术题的另一边,日本政府做的却是减法的操作。
涨价的入场券
2025年5月,日本政府通过了一项法案,将签证续签的最高费用从1万日元提高到10万日元——涨幅十倍。永久居留许可费的上限从1万日元上调至30万日元。对于月薪仅14.5万日元的尼泊尔工厂工人斯里贾娜·苏纳尔来说,这意味着每三年续签就要花掉她近七个月的房租预算。
不只是涨价。入籍所需的居留年限被延长一倍至连续10年,永久居留权新增了日语能力要求。日本政府还专门设立了「外国人政策总部」,2026年1月通过了一揽子「关于接纳和与外国人共存的综合措施」——名字听起来包容,内容却是全面收紧。
自民党议员山下隆的辩解或许正是问题核心:「我们的许多制度在设计之初并未考虑到会有如此庞大的外国游客和居民群体。我们划清了界限:将坚定支持那些正确使用制度的人,同时对滥用、过度使用和误用制度的行为采取强硬立场。」
问题在于——当费用涨到普通工人难以承受,当永居门槛从5年跳到10年,当语言要求成为一道新的过滤网,这套「划清界限」的操作,最终划掉的不是滥用者,而是原本合规的外籍劳动者。
民意向右转
政策的收紧并非凭空出现。它伴随着日本社会对外国人的态度正在急剧右转。
《日经新闻》2025年10-12月的邮寄民调显示,37%的受访者认为职场和社区中外国人数量的增加「并不妥当」——这一比例较上年上升了10个百分点。在大阪,研究生山口光希感受到的是「日本民众中正逐渐积聚一种负面情绪,认为日本的文化和身份认同正受到其他国家的威胁」。
极右翼政党「三生党」抓住了这股情绪。「日本人优先」的口号让它在2025年7月的参议院选举中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东京大学副教授高屋幸子的评价值得注意:「三生党成功地将『外国人』问题提上了议程。」
但真正关键的是她对高市政府的评价:「高市内阁声称其政策与排外主义划清界限,但在实践中却一直在推行排外政策。」
这不是执政党被极右翼绑架的故事。这是一个在人口断崖面前选择关门、却同时需要外人来维持日常运转的政府,试图用行政手段替代政治选择的故事。
走不掉的选择
来自尼泊尔的斯潘丹·苏纳尔已在日本生活了十年。他持有合法签证、支付税款、说流利的日语。但他和妻子仍然感到自己有选择工作和劳动条件的自由「非常有限」。面对越来越贵的签证和越来越高的永居门槛,他承认:「除了留在日本别无他法。」
东京某IT公司的34岁中国女性提供了一个更微妙的视角:「作为在日本工作的外籍员工,现实情况因国籍而异。像我这样来自亚洲的人,人们期望我们更像日本人。」
高市内阁对外籍劳动者采取强硬立场是否真的会减少在日外国人数量,还有待观察。但可以肯定的是,当一个社会一边急需外来劳动力维持运转、一边通过政策释放「你不受欢迎」的信号时,最终受损的不仅是外籍劳动者的权益,更是日本社会自身的竞争力。
日本的人口危机不是关于少子化的数字游戏——它是一场关于「我们应该是什么样的国家」的政治选择。在多民族社会与单一民族神话之间,在劳动力需求与排外情绪之间,高市政府的政策走钢丝,正在用一个又一个行政操作替代根本性的制度转弯。而每一次涨价、每一条新规,都在无声地回答一个全社会不敢直面的问题:日本愿意为一个多元化的未来付出什么代价?
来源
日本移民政策收紧与排外回潮(deep via 领事闲谈 2026-06-27 0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