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在剑桥一间公寓里,一名驻英美国空军上尉勒住了一位英国学者的脖子。案件清晰、地点明确、嫌疑人当场被控制——但当受害者醒来后,她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连本国法律都无法触及的灰色地带。
这不是一个普通案件的司法过程。它是一个主权国家如何将自己公民的正义交到外国军事法庭手中,而那个法庭的决定可能永远无法落地。
发生在剑桥的性侵
雅各布·沃尔夫森,32岁,美国空军上尉,驻扎在萨福克郡拉肯希思皇家空军基地——美军在英国最大的军事基地。他在Tinder上与42岁的英国学者莎拉·斯蒂尔相识,经过数月在线交流后,两人在剑桥首次见面。斯蒂尔刚接受了乳腺切除术的修复手术,她后来在军事法庭上说,当时她正在「试图在截然不同的身体里寻找安全感」。
检方指控,在沃尔夫森的公寓里,斯蒂尔被下了一种强效速效药物,效力比安定强数倍。随后沃尔夫森勒住了她的脖子——尽管斯蒂尔在抵达前明确告知过不要碰她的脖子。检方还指控他在她昏迷后继续实施性侵犯。
次日,斯蒂尔离开公寓前往医院接受治疗。她身上留下了勒伤的痕迹。
管辖权如何被移交
案件的走向在斯蒂尔寻求帮助时发生了决定性的转折。
一位在美军任职的朋友将她带到性侵转介中心,随后又带她去附近的美军基地与宪兵交谈。斯蒂尔在军事法庭上表示,她以为这只是一次关于可选方案的初步谈话。但24小时内,美国空军特别调查办公室的警官们已经完成了正式问询、逮捕了嫌疑人、并通知剑桥郡警方将由美军主导调查。
剑桥郡警方后来确认,双方「已就该案管辖权进行了协商,由美国空军主导调查」。
然而斯蒂尔对此事的描述令人不安:「英国警方的任何成员都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一旦美军宪兵接手,她感到「列车已经开走了」。
这是英国法律体系的一个制度性缺口。对于美军人员在非执勤期间、于美军基地外发生的犯罪行为,英国执法部门拥有主要管辖权。但实践中,警方有裁量权将案件移交给美军。这一移交不受司法审查,不需要征求受害者意见,也没有标准化的公共记录。
军事法庭上的审判
2026年4月,审判在拉肯希思皇家空军基地举行。法庭内飘扬着美国国旗,每位参与者都身着美国军装。八名美国空军军官组成全男性陪审团,坐在距斯蒂尔仅几米远的地方。
在英国刑事法院,性侵受害者可以在屏风后作证。在美国这一军事法庭上,没有这样的保护措施。斯蒂尔不得不长时间坐在证人席上,面对沃尔夫森的律师对她可信度的攻击。
「感觉就像被撕得粉碎一样,」斯蒂尔说。她拥有法学博士学位,研究方向正是性安全与预防暴力——但她从未预料到自己会成为自己研究的对象,在一套如此陌生的司法程序中接受审判。
最终,陪审团判定沃尔夫森性侵罪名不成立、勒颈罪名成立。他被判处六个月监禁,在基地内的矫正设施服刑——如果案件在英国法院审理,专家认为六个月属于从轻发落。他服刑期满后即可乘飞机返回美国。判决中未包含任何关于获释后与斯蒂尔联系的限制条款。
一个可预见的例外
斯蒂尔不是第一个被美军司法体系「接管」的英国受害者。2019年8月,19岁摩托车手哈里·邓恩在英国皇家空军克劳顿基地外被美国情报官员安妮·萨库拉斯撞死。美国政府主张外交豁免权,萨库拉斯随即离开英国。经过长达三年的法律抗争,萨库拉斯才通过远程视频连线认罪。
萨库拉斯案与沃尔夫森案共享同一结构:当驻外美军人员在英国犯罪,美国有权决定案件的处理方式。这一权力可以在不同情境下被灵活使用——有时是外交豁免权的全面主张,有时是管辖权的主动接管。
斯蒂尔将这一司法体系描述为「军事优先,正义次之」。她向《卫报》透露此事,部分原因在于许多英国人并不知道英国境内存在「美国司法管辖的小飞地」——在那里,美军人员犯罪的受害者可能会陷入一个陌生、过时的司法体系。
美军在英国的司法管辖不是制度设计的例外,而是《驻军地位协定》体系下权力不对等的常态结果。当受害者的正义追索跨越了两个主权国家的司法边界时,她面临的不仅是法律程序的差异,更是两套价值体系对「谁有权审理」的默认假设——美国认为军事纪律优先于平民正义,英国以实用主义的管辖权让渡维持着同盟的表面和谐。斯蒂尔案揭示的,不是个案的不公,而是一整套无需向受害者解释的、可被灵活调用的「司法让渡」程序。
来源
领事闲谈 2026-06-27 02:28 —《卫报》深度:莎拉·斯蒂尔案与美军在英司法管辖权争议(deep)
领事闲谈 2026-06-27 02:12 —《卫报》后续报道(dee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