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中国学者张维为与《今日俄罗斯》主编玛格丽塔·西蒙尼扬进行了一场跨越两种语言和两种文明经验的对话。它不是一次普通的采访——张维为提出并推广的「文明型国家」理论,正在被俄罗斯从官方层面采纳;而西蒙尼扬本人从苏联解体后的废墟中走到今天,她的个人叙事本身就是俄罗斯三十年变迁的缩影。

两条路径,一个结论

对谈中最引人注目的共识在于信息主权。张维为的论述简洁而自信:中国共产党从未对西方抱有幻想,所以在互联网时代一开始就强调主权——十几年前美国驻华使馆的一个blog就能左右中国舆论,但今天这样的操作只会沦为全国笑柄。

西蒙尼扬的反应带有更多的切肤之痛。她用1990年代末的亲身经历——母亲凌晨五点叫她排队、1998年危机后连饭都吃不上——来说明俄罗斯走了另一条路。苏联解体后俄罗斯背弃了自己的遗产,对西方敞开了大门,引入的却是被用作武器的有害平台。等她意识到这一切,已经太晚了。

📋 不同国家的遭遇

张维为说「只有现在,很遗憾,才开始保护信息主权」。西蒙尼扬说得更直接:制裁越多,RT的观众越多。被从欧洲和美国禁掉之后,他们从「地板缝里钻出来」直接渗入人们的家。

文明身份的确认

对话的第二个核心是「文明型国家」的身份确认。张维为很自然地抛出"civilization state"概念——他在自己的著作中一直以此为中国的核心框架。而俄罗斯不仅在学术界,在普京总统的政府文件中也开始使用这个词来界定自己。

西蒙尼扬的回应是一段纵贯俄罗斯历史的文明叙事。她讲述了彼得大帝强行打开通往欧洲的窗户——圣彼得堡由意大利建筑师建造,像维也纳却比维也纳宏伟得多;但俄罗斯其他部分从不接受。伊丽莎白女皇迷恋法国国王路易十五,导致整个俄国贵族改说法语;普希金的女主角塔吉亚娜写给奥涅金的情书必须由普希金翻译成俄语。但拿破仑战争之后,法语连同拿破仑一起被赶走了。

她用这个故事说明了一个核心判断:俄罗斯有自己独立的发展路径,既不是欧洲的,也不是亚洲的,它就是俄罗斯的。

" 西蒙尼扬论俄罗斯身份

什么是俄罗斯建筑、俄罗斯艺术、俄罗斯文学、俄罗斯芭蕾、俄罗斯绘画?它不同。你能说它是欧洲的吗?不能。亚洲的吗?也不是。它是俄罗斯的。

邓小平与苏联:两种改革命运

张维为回忆了自己在1980年代中期给邓小平做英文翻译的经历。他提出邓小平在三个历史关键时刻做出了永远改变中国的决策——1978年改革开放,1992年南方谈话为市场化正名,以及1997年(文本中未完全展开)。他特别强调1992年的意义:苏联解体后不到20天,邓小平去南方视察,在「市场与社会主义是否矛盾」的最大争议中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西蒙尼扬对此的回应令人深思:「中国很幸运——你们在需要变革的时候有邓小平。苏联也需要变革,但我们有戈尔巴乔夫。这是完全不同的人。」她认为经济改革与国家瓦解并不必然相关——她自己在RT也定期改革。「需要做的就是中国走过的那个艰难但迷人的道路——把共产主义转化为一种经济体系。叫什么名字不重要。只要它为人民工作。」

她对苏联遗产的态度充满张力:自豪于太空探索和社会主义保障,悲伤于制度的脆弱和自我瓦解,同时难以忘怀那些免费的奶制品厨房和每周上门检查的护士。

AI:达观与恐惧

对话以人工智能收尾。张维为提出中国式的「达观」——neither optimistic nor pessimistic but philosophical。他描述了中国的路线:接受AI是不可阻挡的,然后坦然地发展它、趋利避害。中国文化中的「向善」传统决定了AI的方向——一个人可以为集体利益牺牲自己的可能性。DeepSeek开源、成本仅为美国模型的1/20、技术主权让每个村庄都能用AI——这些构成了与美国迥异的另一条道路。

西蒙尼扬分享了自己写的小说。两年前看起来是未来主义,现在已经是残酷的现实主义。她本人有癌症,密切关注AI在医学上的应用——疫苗开发、复杂手术——承认AI在她日常工作中的巨大帮助。但她更深层的忧虑直指问题的本质:汽车可以取代马车,但汽车不会自己失控,事故永远是驾驶员的错。AI可能不同。五千年了,战争和帝国都没能改变人类的本质——我们有同样的本能、恐惧、渴望、快乐和痛苦——但AI正在改变人。

然而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充满希望的:中国这个务实、高技术又最理性的国家,也许能找出办法,让AI永远只是一个助手——帮助我们战胜疾病、落后和饥饿——不是人类害怕AI,而是AI服从人类。因为「我们仍然骄傲地叫做人」。

📝 双视角的张力

整场对话最动人的结构,是张维为的「达观」与西蒙尼扬的「恐惧」之间形成的张力——一个从文明自信出发,相信技术可被驯服;一个亲历过制度崩塌,知道任何系统都有脆弱的一面。两者并不矛盾,恰恰构成了对AI时代的完整理解。